周五最后一节是数学课。
范老师在黑板上画着生动的图示,讲定义域和值域。他举了个例子——假设有A班和B班,A班每个同学分别喜欢B班一个同学,这可以,叫“一对一”;A班好几个同学同时喜欢B班某一个人,也可以,人家优秀嘛,叫“多对一”。说到这里,底下已经哄笑起来。范老师顿了顿,“如果A班的1号同学,不仅喜欢B班的1号,还喜欢2号、3号、4号、5号……这肯定是不行的嘛。”
全班大笑。
下课铃响的瞬间范老师准时收声。我拿着记在草稿纸上的疑问想追上去,却被班主任兰老师在门口叫住——同时被叫住的还有另一个女同学。兰老师对她说打扫卫生的事,我正盘算是不是宿舍又扣分了,她却突然把一张假条递过来。请假原因那一栏写着两个字:有事。
“你明天要去参加一个比赛,你爸爸在门口接你。”她说。
我立刻明白了。上周杜老师问我五月十七到二十号有没有重要考试,我说有,创班结业考试,五月二十号,周三。她说那不用担心,这个比赛一个周末就搞完了。但是那时她要陪七年级去研学,所以由马老师带我去。
“现在?”我有些惊讶。
兰老师点头:“收拾收拾就走吧。”
没有忘记要提的问题,在饮水机旁追到范老师,直到他肯定地说“对,就是这么回事”,我才塞了塞东西,提着手提袋往校门口走去。
我就这样回了家。到家后发现自己被拉进一个群,群名叫“兵团信息素养大赛”,里面正讨论火车票和保险的事。
我翻出尘封已久的装置,逐项检查功能。不幸的是,智能语音助手的API已经不可用了。我做了紧急调整,顺手修复了一些显示问题,把软件层面的毛病都解决掉。随后我开始反复朗读老师准备的答辩稿,越读越觉得奇怪。我把装置拍照发给AI,让它帮我核对讲稿——竟然发现了致命的知识性错误,还有很多表述不严谨的地方。我和AI逐一修正,为了契合修改后的讲稿,甚至临时动手做了一个视觉传感器的支架。
一切弄完,快五点了。我睡了两个小时,然后搬着箱子坐上车去火车站。
带队老师已经到了,旁边站着一个六年级的男孩,穿浅蓝色长袖校服,他叫Hang。随后又赶来一个七年级的男生Yao,里面穿着校服,外面套了件棒球衫。我们几个搬着各自的器材过安检、进站。走路的时候我发现Yao的速度和我一样快,我们俩很自然地并排走在最前面,偶尔商量着走慢点等等老师和Hang。
上了火车,是卧铺车厢。我们三个学生的票是相邻的三个下铺。我选了孤立的那张,躺下就睡了。
醒来已经是两小时后。Hang过来找我,聊起研学的事。我这才知道他也参加了科学厦门线,只不过他是去年去的,我是前前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糖请我吃,我们聊了一会儿。之后他回自己铺位,拿出电脑开始玩自己编程做的小游戏。我也打开电脑干活,继续调试AI功能。
中途上来一个叔叔,铺位在我旁边。他穿一身蓝色西装,打着电话,语气里全是不满:“车在这停半天了还不走。”火车终于动了,他问乘务员几点到,回答是两点半。“太慢了吧!”他说。乘务员平静地应了一句:“这就是慢车……”
后来他转头找我搭话,问我是不是在编程。我说是的,试图向他介绍这个项目。一张嘴就支支吾吾、词不达意,但最后总算是正确地说出来了。这提醒了我——还得好好再看几遍稿子。那个叔叔接着问学校的事,毕竟我们学校确实有些名气。然后他开始尝试加我微信,先说“请你向叔叔家的孩子分享学习经验”,又说“拍一些物理试卷”,最后直接问我叫什么名字,全都被我拒绝了。
下车前有人叫醒我,我跟着队列出站。我和Yao还是走在前面。
火车站门口,我们各自吃了一碗招牌牛肉面。我觉得味道还不错,但他们俩觉得不太好吃。然后我们搭出租车到了兵团开放大学,和另外两名刚从上海研学线路回来的小同学汇合,一起登记,领了两张学生宿舍房卡。宿舍是四人间,我和Yao拿了一张房卡,自然而然走在一起。
聊天的过程中我发现他的口头禅是“强强强”,会画画——会画福瑞,还在接单,代打游戏和约稿都做,价格十分公道。单主大多是年轻成年人,他说是因为“害怕退款”。
推开宿舍门,他欢呼起来。他震惊于房间里的空调和电视屏,喜悦于宽大的床铺和不硌脚的梯子,沉浸于超宽的桌子和四把椅子,愉悦于巨大的窗户和漂亮的衣柜。最让他开心的是,这个宿舍只有他和我两个人——尽管我们认识还不到六个小时。
我翻出答辩稿准备再练,他看见了,想起老师让他随机应变、自由发挥,觉得也该做些准备。我帮他把作品介绍视频的文稿提取了出来。
门突然被刷开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高中生Feng和他的班主任。原来他也住这间。我悄悄给Yao发了条微信:“你的理想破灭了。”
不过Feng很热情,一进门就跟我介绍清理C盘的好方法。
晚上我们去领了选手证和蓝色马甲,还有餐票。上楼吃了顿味道还好的晚餐。晚上十点,得知十一点不能出门的Yao叫我一起点了个外卖。然后我发微信问他A多少钱,他却回:不用,我请你。
我震惊,开口打破了宁静。“这么好?”“那必须的,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请你吃,毕竟也没多少钱……”我顿时感动。
陪他去取了外卖,分享了食物。然后十二点,我关掉灯。Yao说着躲在被窝里玩手机很爽,然后开玩笑似的从我上铺探出头来,说要偷拍我。我和这个宿舍的每一个人一样端着手机,只不过Feng在刷视频,Yao在画画,我在写下这篇记录。
写完后,Yao要求我发给他看看。看完后给出了一个评价:“你很擅长观察细节。”
周日一大早,8:05,Yao睡醒了就给我发微信:“起床”,但我睡得很死,而且开了免打扰。
最后我八点半才起床。我是在Yao和Feng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声中醒来的。他们早就醒了,躺在床上看手机。我叠好被子,起来整理了一下形象,他们也从床上下来。我们这个宿舍的三个人,各自拿着餐票,去吃早饭了。
食堂有一个又长又慢的队列,对于我这种“高效男”,实在是无法忍受。我在队伍开头打了一些沙拉,拿了一个饼子,又跑到队伍末尾拿了个红薯。吃沙拉(没有沙拉酱)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只绵羊,在广阔的草原上吃草。虽然不太美味,但是真的快。
接着,我和Yao回到宿舍,带上了我们的科技产品,然后我给我的每张稿子拍了照(当时可能不太清醒,我明明可以直接拿稿子过去),把作品们抬到候赛室。我们来得挺早,教室里除了我们的作品,只有其他两个人的物品。
回到操场,老师给我们俩在打卡板前拍了各自的照片。然后,我们两个人和我们学校的其他同学拍了合照。
开幕式开始。大家排成队列。来自我们省各地的同学们聚集在这里。他们中有小学生、初中生、高中生,里面穿着不同的校服,外面穿着统一的蓝色马甲。每个学校来的学生都不多,但汇聚到一块,排成整齐的队列,就形成了一片蓝色的海洋。
开幕式最特别的就是有个机器人表演的环节。几个“训练有素”的机器人在几首分别有电音、国风、武侠剧感的音乐中跳起了舞蹈。真的酷毙了!尽管我和Yao只能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表演。
然后就是比赛了。我和Yao坐进候赛室。除了我们,还有一些小学生和初中生。他们带着电脑,在调试设备。我当时希望装备尽量简单,就没带电脑。随后裁判老师带我们进行报到和抽签。多巧,我和Yao分别抽到了14号和13号——初中组最后的两个人。这不仅体现了我们两个人之间存在某种缘分,更意味着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准备答辩。
结果准备时,行空板连不上手机热点。我向其他带电脑的同学求助,他们很善良,把电脑借我联网,然后我才发现,是手机热点忘记从5G切换回2.4G了。
我继续测试其他各项功能。一切正常,直到检查到AI智能助手。语音识别功能突然失效,一直识别失败。我当时很无语。不过过了几分钟,它自己好了,只是有惊无险。
Yao很紧张,所以我把体育中考时老师对我说的话转述给他。第一个法子是搓手,第二是深呼吸,第三是说点什么,比如“加油”,而现在我们可以读答辩稿。
他最后不紧张了,甚至有点松弛地刷着视频。我则是非常非常紧张,想去上厕所,但我最终还是没去。紧接着,突然,我的头产生了巨大的晕乎乎的感觉,我趴在桌子上几秒,情况有所缓解。想起之前发生这种情况后,我的脑子就会突然变得无比清醒。我心里悄悄想着,然后给Yao发了个微信描述我现在的情况(即使他就坐在我旁边不超过20厘米处):“我突然感觉大脑超频了。”
到他准备答辩了,他看着我唱歌:“我们还能不能能不能再见面……”他出来后,我进行答辩。结果发现行空板完全不能运行程序。于是我只演示了驱动单摆和用架起的摄像头识别小球球心的功能,除此之外就是念稿(字真的太小了)。念到一半,评委老师叫停我,让我介绍一下功能。我无法现场演示,只好用周五晚上熬夜时给机器拍的照片和视频向老师介绍。最后评委没提什么问题,我的答辩就结束了。
和Yao一起坐回备赛室,我发现一切焦虑什么的都消失了,甚至想上厕所的感觉也没了。他在发微信向杜老师汇报结果。我也汇报了我的情况。几分钟后,我在Yao和杜老师的聊天记录中发现了自己。只有一句话:“他运气不太好。”
最后成绩签字,Yao是96分,我是90分。对我来说,应该算个中等。回宿舍收东西的路上,我们和两个外校同学相遇,他问我,你是八十几分。我一开始想,可能因为我太过糟糕的表现,他觉得我的分较低。但我后来反应过来,其他人是看不到我答辩时的表现的。
Yao向我报告杜老师的锐评:“太低了。”不过他悄悄说,他在成绩签字时,看到大家的成绩,似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分数大于等于90分。我光顾着签字了,没工夫看别人的成绩。所以Yao很开心,说不定我和他能在假期时去参加下一级的比赛了。
然后我们一起吃了午饭,歇了一会儿,取了奶茶,退了房卡。最后和老师还有其他三位同学一起离开了学校。
出门后,老师让我带两个小学生坐车去火车站,他带Yao和另外一个小学生。车来了,把产品放在汽车后备箱,然后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,小朋友坐在后排。车窗开着,风吹在我脸上,很凉快。我便有一种小小的、什么东西改变了的感觉产生。
帮他们把东西拿出来,站在暖暖的阳光下张望四周。我们应该是先到的。我发微信询问是要先等集合还是先带他们买东西。得到回复后,我带着小朋友们去便利店,我帮他们看着东西,他们进去购物。站在旁边的一个保安看着小朋友的一个炉子,问我这个是用来考什么的。我说,这是我的同学参加比赛的作品,具备根据采集到的数据智能调整火力的功能。
购买之后,我们进入火车站,老师说一定要快一些。我和Yao嫌上三楼的扶梯太慢,从旁边的楼梯飞了上去,结果太快了,还费时间在那里等了一会儿。那时,Yao对我说,以后每个周末都能来“骚扰”你了。我认真地点了点头,回答说,我会认真回复你的消息的。
最后,我们上了火车。我睡了二十分钟。醒来时Yao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,拍起了视频。我也默默用文字,记录下了今天的这些内容。
回到家我才发现,这其实是我最幸运的两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