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的最后一排，我坐在靠过道左边，隔着过道，右边坐着一个女生。

那是小学五年级的研学——一整周。我们沿着沙漠公路往南开，路两边除了沙就是戈壁，偶尔闪过几棵胡杨。

虽然当时我们年纪还小，老师也从来没有特别提醒，但每次上下车，我们都会很有秩序。下车时大家都站立起来，虽然稍微有点拥挤，但也没有人去推前面的人。后来坐在后面的我们几人就干脆多坐一会儿。坐在我右侧的女生笑盈盈地说：“坐后排的人早已学会了等待。”

大巴上会提供康师傅瓶装水，大概在我们每次下车后，就会在前后车门附近各出现一提。之后我们再上车时就能顺手拿到水；或者有时候很久都不能下车，瓶装水就会被传递到每个人手里。

有一次要扔掉空瓶时，或许是外星人发射了神秘电波，我毫无来由地向那个浅蓝色的瓶盖伸出大拇指和食指。

手指感受到粗糙的条形齿纹，我把它拧了下来，然后揣进了兜里。

于是，瓶盖的收集就这么开始了。每次扔掉瓶子，我就把盖子留下来。不久后兜就塞得鼓鼓囊囊，已经快要装不下了。为了给盖子们寻一个新的去处，我翻遍书包，最终选中了我的笔盒。所以我把笔都拿出来，放在包的夹层里，兜里的瓶盖就放进了笔盒。

笔盒是蓝色的，形状大致是一个有着很大圆角的长方体，三边侧面有拉链，能翻盖。顶面印有卡通图案。我把瓶盖一个个平放在笔盒里，一个个排好。刚刚放在兜里的瓶盖已经铺了一层多。于是我每天重复往里面放一个个新瓶盖，或者把瓶盖取出来再放回去。为了加快速度，有时我还会问同学要喝完水的瓶盖。

笔盒很快被瓶盖占满。我把它们立起来，随意塞进笔盒内。后来我看着笔盒自然形成的结构，发现只要让每个盖子卡进下一个盖子的内侧，三层瓶盖就能压缩成一层——人字形，叠得很稳。它们一个一个嵌进彼此的齿纹里，像一排小小的龙骨。

周围的同学开始主动把喝完的瓶盖递给我。我像收信一样收下它们，一枚一枚按进那个蓝色笔盒里。

那天晚上导游坐到我旁边。她摆弄手机，说控制中心打不开——好像当时她的手机正好更新了新版本吧。我告诉她要打开消息中心和控制中心，就要分别从屏幕顶部左右两侧滑下来。她照做，果然好了。

然后她低下头，看见我正把一枚瓶盖嵌进那排人字形结构里。

“别动，”她拿起手机，“我要拍一张。”我保持着那个姿势，端着笔盒，里面是满满的瓶盖。

右边的女生笑着说：“你看上去像做错事的小孩。”

我没有抬头。但我知道自己在笑。

后来那些瓶盖早已不知去向。今天写这篇博客时已是深夜，我听到窗外有猫叫。我发了个朋友圈，写到大巴上提供矿泉水时卡住了，却无意中看到那位当时坐在右侧的女生发出的回复。好神奇啊，就像拧下第一个瓶盖的瞬间。我把已经写的部分发给她，她也记得我笔盒里满满的瓶盖，只是对那句“坐后排的人早已学会了等待”有些惊讶。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只有我自己记得——毕竟瓶盖早就不见了，笔盒也早就换了。但她发来那句话的时候，我忽然觉得，那个蓝色笔盒里面的瓶盖好像没有被扔掉，只是放在了另一个人的记忆里。